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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燃生命之海》

 

不久前,一部描述安樂死爭議的電影《點燃生命之海》在社會一片喧鬧裡在台北西門町悄悄的上映了,而同時,美國植物人泰 莉‧夏沃泰莉拔管終止餵食的爭議仍甚囂塵上,台灣媒體皆以「安樂死爭議」為題大作文章。泰莉的家人戴著繡有"Life"字樣的口罩以示抗議猶令人印象深 刻,但隨著泰莉的過世,天主教教宗若望保祿的辭世,他生前拒絕插管與積極療法,堅持「尊嚴死」的決定,更開展了我們面對關於生命終程的想像空間。巧合的 是,即將在四月中旬展開的路加傳道會「全國基督徒醫學倫理研討」,更以「安樂死與安寧療護」為主題。霎時間,關於生死的討論似乎排山倒海而來。

在醫院工作,一位護士朋友曾突然問我,「你願意成為代禱勇士嗎?」原來住在腎臟科病房的一個男孩病況不佳,熱心的基督 徒護士希望可以向小孩傳福音。可是當我聽到「成為代禱勇士」的邀請時,第一個反應竟然無法從容回應,因為不禁想問的是,我們究竟該代禱些什麼?什麼條件能 夠使我們成為「勇士」?而真正的問題在於,當我們面對一個具有生命的個體,當他接近生命的終程時,我們應該關心些什麼?

《點燃生命之海》是一部由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描述西班牙一位全身癱瘓臥床三十多年的病人,爭取安樂死合法化的故事。 故事主人翁荷賓山潘卓已在1998年,在醫師協助下接受「安樂死」。直到今天,這仍是西班牙國內熱烈討論的社會議題。然而,與其說這部電影是爭取安樂死合 法化的故事,不如說是記錄他與他週遭的人,面對自己或面對心愛的人一心求死, 所擦撞出來的各種聲響,那是生命的吶喊與低吟。

在劇中,哈維巴登(Javier Bardew)所飾演的勒蒙,因為在三十多年前跳水傷及頸椎而全身癱瘓。勒蒙每天只能躺在床上,面對著一扇窗戶,以口代筆寫詩作畫。他決定向法院爭取安樂死合法化,案子訴訟多年,也成為全國關注的焦點。而跟勒蒙住在一起的家人,有他的父親,哥哥、嫂嫂和姪子。他們都能理解勒蒙求死的心意,然而面對心愛的人的心願,總有著巨大的不甘與拉扯。

 

陪在勒蒙身邊的還有一群志工,他們是信奉自由主義,為弱勢爭取人權的社運人士,不但支持勒蒙尋求安樂死的自主意願,還為他找律師,且與社會輿論辯論。其中,一位名叫吉恩的女生,在爭取為勒蒙安樂死的過程中懷孕生子。她面對的是生死無盡的矛盾,在最後,勒蒙一通道別的電話,讓初獲麟子的她陷入夜空裡無語莫名的感傷。

電影中有兩個愛上勒蒙的女人,一位是女律師茱莉亞,本身患有不治之症,卻為他奔走打官司,出版詩集。她決定在勒蒙的詩集出版當天,與心愛的人一起自殺。只是後來病情加劇,詩集出爐那天,茱莉亞沒有出現,只留下一封導演在劇中從來沒有交代內容的信給勒蒙;而到最後,她甚至失憶,忘卻了這段深沉的愛戀。

另外一位是工廠女工蘿莎,是位總是遭遇感情挫折的單親媽媽;她在電視上看到勒蒙的自述,想辦法要讓勒蒙改變主意,卻也深深愛上勒蒙。她曾因為勒蒙選擇了茱莉亞而失望惱怒,最後仍在勒蒙決意搬離那個禁閉三十多年的小房間後,給予了最後的陪伴。

電影裡,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西班牙一位本身也不良於行的有名神父,在電視上公開邀請勒蒙與他對話。他在全國同胞面前說, 勒蒙一定是「身邊沒有愛他的人」,才會選擇了求死。後來他果真到了勒蒙的住處,嘗試用一切的宗教信仰、哲學、社會學等語彙與他對話,得到的卻是勒蒙的憤怒 回應。在神父無奈地離開時,勒蒙的嫂嫂終於打破沉默,激動的對神父說:「我不知道你說的到底是對還是不對,但你真的很大嘴巴!」

 

故事很粗淺的交代到此,無論讀者們怎麼看待這裡面每一個人,我們暫且先擱置對勒蒙選擇安樂死的批判。我們都應該相信, 導演絕對預料得到,坐在電影院裡的每一個人,絕大多數會希望勒蒙回心轉意,最後終於有一個「美滿的結局」:勒蒙「終於」發現生命的真諦,放棄求死,跟家人 與愛人共度餘生......

然而,我們看到的是,勒蒙搬離與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家人。他們含著淚水道別,姪子終於讀通了勒蒙寫給他的詩後,在勒蒙搭車離開那一刻,在車後依依不捨地窮追。

對基督徒來說,看完這樣一部片,或許會稍有不悅。也許我們可能很快地要舉起「生命可貴豈可輕言放棄」的標語,可能會質疑導演如此前衛,如此批判教會。然而如果我們都認同,我們一生都在探索生命的價值,而生命的價值是充滿著衝突,或許我們都必須要讚嘆《點燃生命之海》這部電影,是如何詮釋生命的奧意。

生命總是充滿著矛盾,然而也因為矛盾成為永恆,而生命才得以繼續延續。勒蒙雖然一心求死,卻也保有一份別人所沒有的樂 天與幽默,如電影裡他這麼說:「當你無法逃避又得事事仰賴他人的時候,你只好學會用微笑哭泣。」勒蒙也會哭泣,也會恐懼。但他也試著笑,試著掩藏他對生存 的期待。而事實在於,沒有人願意一心求死,任何決定,必當是天人交戰的。

當勒蒙的嫂嫂當著神父的面,說「你真的很大嘴巴」時,那是一位全心全意付出愛的人,對假道學者最沉痛的反彈。那是一位願意捨棄自己的幸福來陪伴他者的人,對著只會高舉愛的口號的衛道主義者提出的不信任。

做為基督徒,面對傳福音的大使命,我們總是戒慎恐懼戰戰兢兢。我們多麼希望活在世上能夠多為上帝做些什麼,然而就這樣 一個「無論如何都該用力傳福音」的態度被粗淺地詮釋過後,反而成為我們作為信徒的緊箍咒。面對深奧的生命難題,我們應該如何積極介入他人的生命,讓他的生 命除了認識耶穌以外,還能得以帶入整全的信仰?我們豈不希望每個人都能認識耶穌,但該用怎樣的陪伴姿態,或是安慰、鼓勵、祈禱來達成?

 

話說回面對「你願意成為代禱勇士」的邀請,我不禁想到晚年放棄教職,到「方舟之家」服事弱智者的盧雲(Henri J.M. Neuwen)神父。作為神職人員,盧雲神父並沒有每天傳講經文,而是全心陪伴。他曾經被馬戲團裡的空中飛人所震撼,感動地說:「整個成員裡的人與人要互 相凝視,表演才會成功」。面對著每一個生命,每一個驚奇的生命個體,我們是否有鼓起勇氣來凝視每個人心底深處的生命圖像?我們是否只是操持著流利熟練的教 會語言,卻無視於一生生命個體深層的恐懼與期待?我們的生命交通應該採取什麼樣的節奏,站在什麼位置,讓一切圓滿合諧?

於是當我們看到《點燃生命之海》的那一家人,看到那位悲嘆著「人生最大悲哀就是自己的孩子想死」的年邁父親,看到那對照顧勒蒙久矣卻無法改變勒蒙決定的兄嫂,我們當做的,並不是只有等待著勒蒙在某一刻突然「頓悟」,然後成為「不屈不撓的生命鬥士」這類的英雄角色。

當勒蒙搭乘小箱型車,決定離開他所居住的房間「度假」去了;所有送別的人心裡都知道,勒蒙將一去不復返。他們不捨卻沒有挽留,傷心卻沒有指責,只因為三十年的陪伴,那已經成就了最大的圓滿。羅馬書這樣寫:「只有彼此相愛是你們該負的債」,耶穌也這樣耳提面命:「愛你的鄰舍如同愛你自己」。

然而愛是神聖而謙卑的,「愛」不應該被基督徒拿來誇口,而是應該在平凡的生命實踐裡,體現最誠實的關照。唯有勇於面對生命的矛盾,勇於正視生命裡的一切恐懼與期待,才是真正在「人性」裡面,展現「神性」的光輝。

勒蒙最後在朋友的協助下,自己服毒告別了人世。泰莉在拔除餵食管後也中止了生命。教宗拒絕「積極治療」,在全球大半人 口哀容的注視下結束了傳奇的一生。人死已矣,我們卻仍要繼續聽見對安樂死的撻伐、對拔除泰莉餵食管的抗議,而一生反對墮胎的教宗,死後更是被夾在保守與激 進勢力褒貶之間。而此時此刻,尚有無以數計的生命,處在這些矛盾的倫理難題的泥沼中。

 

死亡,一直一直來。國人始終低落的生命教育學分,使得無論哪一個生死事件,都只能任憑粗暴的媒體評論限制了著我們對生 命價值的想像與批判空間。然而,除了期待民眾必須加強對安樂死、協助致死,以及安寧療護的認識深度之外,我們更應自詡的,何嘗不是電影《點燃生命之海》 裡,勒蒙一家人面對死亡的誠實謙卑,陪伴親人的耐心決心。如此,我們終將體會聖經所言,「這樣,愛在我們裏面得以完全,我們就可以在審判的日子坦然無懼......

註: 《點燃生命之海》The Sea Inside

★圖與本文原發表於作者的部落格:OJ.候診室 (原刊載在《新使者雜誌 200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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