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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在北歐

吳東昀

移民來瑞典後,我住在中部的一個小鎮上。這裡背山靠海,森林連綿,山巒起伏,雲霧繚繞,民風純樸,猶如世外桃園;如果你不在乎那漫長的冬季和寂寞的生活,這裡真是適合人居住的地方。

自從我來到這裡之後,一直閑賦在家, 並沒有試著去找工作。主要是語言不通,再就是人煙稀少,很難找到適合的工作,所以只能以學習為主。直到我把該讀的課程都讀完,接下來就想應該先找工作,如果找不到的話再說。我先是在網上和報紙上找,也去政府辦的求職機構登記。但那個機構主要是幫助難民找工作以減輕政府的負擔,因為聯合國每年都會分給瑞典一定數量的難民,要求其接納。在我上語言課的時候,班裡就有很多來自於非洲或是阿富汗的難民;至於一般人員,他們要你自己去找工作,但會盡量給你提供信息,或者是培訓的機會。這樣陸陸續續地找了有半年,寄出的簡歷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拒絕。漸漸地我有點失去了耐心,心想我可能還得再學一門專業課程。

這時候有個朋友對我說,我應該去學採購,因為她在一個公司做採購,還能經常出差回國。我當時一聽就有點心動,可回去和孩子他爸一商量,他馬上反對。他說:“你倒好,可以經常回中國,把孩子扔給我一個人帶,不行不行!”我冷靜下來一想,他說得也對。聽朋友說,她回去一次得幾個星期,甚至個把月,一年得出差幾次;而我孩子小,身體也不好,我肯定也不放心啊。這樣想著也就放棄了這個念頭。可是我該學什麼好呢?雖說是活到老學到老,可已經過了讀書的年齡,也沒什麼雄心壯志了。就這樣思前想後考慮了半天,覺得也沒有什麼更好的選擇,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讀“護佐”(助理護士),瑞典語叫”undersköterska",翻譯成中文的意思就是幫助護士的臨床助理員。在瑞典讀註冊護士要上大學,需要四年,但讀護佐只要一年或是一年半;再加上因為這個國家人口的老齡化問題,導致對護佐需求量很大,卻很少人願意去做這工作。所以我就想,如果找不到別的工作,就先去做護佐吧。

就這樣我用了一年的時間讀完了這個課程,一共是兩個學期,每個學期都有一個月的實習時間。第一次去實習的地方,是在我們鎮上的一個老年痴呆症患者住的養老院。該養老院一共有兩個樓層,我先是在二樓實習。負責帶我的是一個名字叫馬利亞的比利時人,她大約六十歲左右,講話聲音輕柔,帶有法國口音。她先帶我在整個樓層轉了一圈,這裡一共住著八位患者,每人都住在一個帶有衛生設施的房間裡,客廳和廚房是公用的,過道很暗,沒有窗戶,只有從天花板上射出的昏暗燈光能使人依稀看清兩邊牆上掛著的畫。

我見到的第一個患者是一位老太,她個子不高,一頭銀白色的卷髮,還能自己走動。她見到我們後,先看看我,又看看馬利亞,接著就問馬利亞:“這是不是你女兒啊?你們長得很像。”一句話說得我們兩人都笑起來。說實話,馬利亞長得有一點像中國人,而一些見了我的外國人又說我的眼睛長得不像中國人。馬利亞就對她說:“不是的,她是我的學生,過來實習的。她叫Lily。”馬利亞轉身對我說:“你就先幫她洗澡吧,她很合作的。”然後她就把我留了下來,自己先走了。

我有點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不知該如何開始。說實話,幫老人洗澡在我還是第一次,我只能抱著一種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這時也已無路可退,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同時我安慰自己,有什麼好怕的,洗澡誰不會啊,就像平常一樣幫她洗唄。這麼想著就和她一起進了浴室,先幫她脫下衣服,然後讓她坐在洗澡用的凳子上,打開淋浴器,試了一下水溫,就用淋浴器對著她沖洗起來。沒想到她突然歇斯底裡地大叫起來,很生氣地說:“你想害死我啊?”我很惶恐地問她究竟怎麼回事,才知道原來她是嫌水溫太燙了。好不容易幫她洗完了澡,誰知幫她挑衣服又折騰了半天,不是嫌顏色不對,就是看上衣和裙子不搭配……。我那時才意識到原來有痴呆症的患者是如此麻煩,然而那時我還不知道,她在那裡算是最容易照顧的一個呢。

接下來我要服務的患者個個都躺在床上,不能自行起床,我需要為他們擦洗、餵飯,最後用"lift machine" (電扶機)把他們直接從床上吊起來,然後再把他們放到輪椅上,這樣他們才可以去外面的客廳坐一會,看看電視或者是和其他人一起在一個敞開式的櫥房裡面喝咖啡或是吃飯;天氣好的時候,我要把他們推到戶外晒晒太陽;到了晚上,再幫他們換上睡衣,一直到讓他們躺下後。到這時候在養老院的一天才算是結束了。

到了正式工作時,我去的地方卻不是在養老院或是醫院。有人向我推薦了一份“Hemtjänst”(住家護理)的工作,就是為那些住家病人服務;只要你完成了“undersköterska”課程,並且有駕照,就可以申請這份工作。那些住家患者大多數生活都能自理,只需要給他們按時吃藥或者是打針,或清洗傷口,換繃帶等等;也可能會碰到重症患者,比如癌症晚期和心力衰竭患者,他們不願住在醫院,而是在家採取姑息治療。碰到這樣的患者可能就會比較麻煩了,需要為他們熱飯、清洗、換衣服或是餵飯,而且往往這些病人情緒很差,如果沒有足夠的愛心和耐心是很難堅持做下來的。當然也有病人只需要你上門陪他們聊一會兒天,看看他們有什麼情況沒有。我們每天每個人都會拿到一份工作日程表,上面有你該去拜訪的客戶名單、地址、停留時間和工作內容,可能是上早班也可能是上晚班,或是周末上班。開始的時候都是小時工,要做滿720天以後才會被雇用。通常是正式員工生病或是休假就會找你去頂,而且你不能說“No”(不去);如果你多說了幾次“No”,那以後就可能就不再找你了。

我是一個基督徒,平時星期天都會去教堂做禮拜,可是自從接了那份工作以後,就越來越沒有時間去了,因為如果叫我周末去上班,我不敢說不去,怕他們以後不找我了。這樣連著幾個星期沒有去敬拜神,我發現這份工作對我來說是越做越難,到後來覺得一天也做不下去了。這時我才知道,如果沒有神的保佑,光憑自己,我根本無法勝任這份工作。我爸以前常說我手無縛雞之力。我身高1米63,體重一直是在50公斤左右。試想一下,我可能面對的是一個體重200公斤的大胖子,臥床不起,我和另一名員工可能需要幫他翻過來翻過去地進行擦洗,所以在正常情況下,這根本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工作。我幡然醒悟到如果不是神給我能力去做這份工作,我可能一天也做不了,而我卻因為這份工作而不去敬拜神,實在是愧欠神。自那以後,如果是兩個周末中有一個周末要上班,那下一個周末我一定會去做禮拜;說來也很奇妙,只要是我去做禮拜的那一周,我接到的工作量就會比較多。盡管心裡一直覺得這份工作並不適合自己,但我一直是這麼禱告的: “上帝啊,如果這份工作是您讓我去做的話,那就讓我做好它。”

過去我一直想說服家人相信神,但卻很難,他們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拒絕,或乾脆置之不理。可是現在我媽卻對我說:“你自從信了上帝以後,真的是變了很多。”我問她:“你覺得我哪裡變了?”“我原來一直覺得你是有潔癖的人,平常老愛不停地洗手,想不到你現在卻能幹這種工作,連我都做不了。”是啊,從小到大,髒活累活我媽都不會讓我去幹的,這也可能是讓她感慨的地方吧。這份工作讓我看到了病人的痛苦,老人的孤獨,也讓我對自己現在所擁有的健康心懷感恩,懂得了耶穌為什麼會大部分時間和病人和窮人在一起。

曾經有一位癌症晚期患者對我抱怨:“我真不幸,兩歲的時候,癌症奪去我的父親;四十出頭的時候,癌症讓我失去了丈夫;如今我自己又得了癌症。” 她在做化療前有一頭又長又美的金色卷髮,她把照片拿給我看,我當時內心被聖靈感動,就對她說:“能讓我為你禱告嗎?”,她笑了笑說:“好啊,你為我禱告吧。”我就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為她禱告,禱告完之後我就把我的經歷告訴她,對她說:“你自己也要為自己禱告啊。”她聽了以後笑了笑,沒說什麼。後來我又見過她幾次,看到她的頭髮依然可見,盡管已不是那麼濃密和美麗,可是對於她來說已經是奇跡了,直到我最後一次見她時依然如此,可她卻不願為自己禱告,因為不信。原來轉向神對有些人來說是那麼地難。

我至今依然在做這份工作,依然是小時工,有時候還是會覺得精疲力竭,體力不支。可是作為基督徒,也許更重要的功課就是要學會順服吧,就像耶穌在客西馬尼禱告時說的那樣:“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假如是神放我在這個位置上,那麼我就會盡力而為地去做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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