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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慣竊到銀行業務經理

柯志淑/宇宙光雜誌510期 2016.10 真實故事

從慣竊到銀行業務經理

          游雅婷不能說的祕密

欸,不是說好不信耶穌的嗎?

說好囉,這次去教會純粹是捧個人場,如果要我們信耶穌,大家一起轉頭就走,聽到沒有?」踏進電梯之前,帶頭的男孩不忘對游雅婷和一票哥兒們發話,大夥兒七嘴八舌附和,游雅婷回答得尤其大聲:「好!沒問題,我們一定要堅定,不可以被他們洗腦。」「那我們幹麼一定要來捧什麼人場?」「作人要講道義嘛!上次打籃球受傷,人家好心幫我包紮傷口,還邀我來參加聚會,所以我才邀你們一起來幫他充個人場,懂了沒?但千萬不可以入教哦!」

誰知一踏進教會,迎面而來的親切問候、喜樂唱詩,讓第一次參加教會聚會的游雅婷好奇不已,「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大家這麼開心、這麼友善?這種感覺好奇妙……」邀請游雅婷的朋友來參加聚會的福音傳道人,在台上神采飛揚地分享自己如何遇見上帝、生命改變的見證,「你們想不想認識這位上帝?在你的生命中有沒有什麼重擔,自己無法承擔?你希望多一個人來愛你嗎?」直叩心門的一連串提問,讓游雅婷的心怦怦直跳,「上帝……就是他們的神嗎?我好想認識上帝、認識耶穌,好希望能多一個人來愛我……」

「如果你願意認識上帝,現在就可以跟我一起禱告──親愛的天父上帝……」憑著一股單純的相信與渴望,游雅婷做完決志禱告,睜開眼睛,發現身邊竟然圍了一群姊妹,「以前來過教會嗎?第一次呀?感謝主!如果你已經準備好接受耶穌作為生命救主,現在就可以受洗哦!」嘎?受洗?不行不行,受洗不就是信教的意思嗎?猛然想起剛才在電梯裡的約定,面對身旁不斷鼓勵受洗的聲音,游雅婷掙扎著不知如何拒絕才好。正準備跟朋友發出求救訊號,轉頭一看,天哪,一起來的那票死黨竟然全部排隊受洗去了!

「欸,這群人怎麼這麼沒義氣,不是說好不能信耶穌的嗎?虧得剛才還講得那麼堅決……那我也要受洗,其實我早就想洗了……」就這樣,十五歲的游雅婷和好友浩浩蕩蕩一行十四人,當天全部接受耶穌為救主。信主受洗的過程現在看來雖然「笑果」十足,游雅婷卻一直清楚記得自己生命中的第一個禱告、再迫切不過的渴望:「上帝啊!請你讓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欲言又止的遲疑帶出一個不能說的秘密,游雅婷戲劇化的人生改變,就從這個起點揭開序幕。

不能說的祕密

由於父親嗜賭,游雅婷的母親不得不咬牙挑起養活一家五口的生活重擔,因為家裡從來沒有閒錢,所以在游雅婷的印象中,從小除了基本生活所需,幾乎可說是要什麼沒什麼。不過,沒關係,反正她要什麼,「拿」了就有──是的,那個不能說的祕密,就是她從小就有的偷竊習慣。

「記憶中第一次偷錢,是我讀幼稚園大班的時候,沒跟媽媽講就從她的皮包拿錢去買東西……」或許是每次只拿一、兩個銅板,所以剛開始媽媽完全沒發現;後來發現了,也許是看她年紀小,所以只在口頭告誡以後不許再偷偷拿錢。然而,不用開口要錢,輕輕鬆鬆就可以買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這麼方便的路子怎麼可能輕易放手?游雅婷從家裡慢慢偷到舅舅、外公、外婆、奶奶身上,才讀國小,已然是箇中老手,就連爸爸的私房錢也讓她在無意間給翻了出來、花了個痛快。

後來,游雅婷決定不再偷家人的錢,因為根本不需要──她發現,喜歡什麼,直接從店裡拿就可以,而且一點也不難。該說她「天賦異稟」嗎?其實是很不恰當的形容,卻十足顯出她驚人的功力。「每次去店裡,我都知道該怎麼避開監視器;就算商品裝了防盜裝置,沒結帳就離開的話防盜系統就會嗶嗶嗶,但我就是有辦法讓它消磁。」朋友都以為游雅婷家裡很有錢,因為她總有最新款的包包、化妝品,「我喜歡感受別人羨慕的眼神,但他們不知道,這些其實都是我偷來的。我的邏輯是,就算偷十次被抓到兩次,我還有80%的成功機率,為什麼不偷呢?」再加上游雅婷身手相當靈巧,很少被抓到,這條便道一踏上去,就更捨不得回頭了。

只不過,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老手也有失手的時候。第一次在店家偷東西被逮,游雅婷還在念小學,媽媽一把抓過來就是一頓狠打,打到她都縮到牆角去了,媽媽還是氣得停不了手。那是游雅婷第一次覺得「順手牽羊」這件事好像不對,然而,對物質的慾望、成功偷竊的刺激,卻已經讓她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其實我曾經想過不要再偷了,但偷上了癮,一不注意,東西就帶回家了,特別是安檢比較嚴格的地方,就算我根本不需要那些東西,總會忍不住想挑戰他們的保安系統,而且在這種地方拿到東西,特別有成就感。」為了戒掉這個牢牢抓住她的惡習,游雅婷告訴過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也曾經跟老師坦承自己的困擾,希望他們能幫助自己戒掉這個壞習慣,誰知日後每當有人遺失物品,明明不是她偷的,他們仍不免懷疑是不是她拿走的,這讓她更加受傷,決定再也不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痛處,以免讓人抓住把柄,不知何時又再狠踩她一腳。

不能說的祕密,就這樣一直在游雅婷理智知道該戒、想戒,與始終難以控制的衝動中拉鋸纏鬥多年。直到十五歲那年認識耶穌,每次她偷完東西,不平安的感覺就越發翻騰,為此,她開始迫切禱告,希望上帝可以幫她戒除這個彷彿生了根的癮。誰知,好不容易忍了兩天,下次出包卻比之前更失控,出門時兩手空空,回來卻是兩大袋衣服用品文具吃喝滿載而歸。

「真的好難戒啊!也許真要等到哪一天我被抓去坐牢才戒得掉吧!」游雅婷忍不住絕望地想。

游雅婷自美返台,特別去探望當年邀請友人參加福音聚會的教會傳道人(上圖中),謝謝他的「救命之恩」。

這回真的逃不掉了

其實,如果撇開偷竊的壞習慣不說,游雅婷還真是個深得長輩疼愛、主管賞識的女孩。十四、五歲開始半工半讀,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做事勤快認真嘴巴又甜,任誰都誇她成熟懂事伶俐乖巧。但也因為從小偷到大的過程中,一次又一次即使被逮也從未留下任何前科的幸運與寬容,讓游雅婷始終心存僥倖,斷不了偷竊的癮,直到她真的踢到鐵板……

婚紗店是游雅婷的第二份打工,相較於其他工讀生,游雅婷的活潑外向、努力上進,很快就獲得主管、同事特別的喜愛與照顧。由於大家習慣東西隨便放,皮包到處可見,趁著大家不注意,游雅婷早就摸過每個人的皮包、拿過錢。剛開始大家還沒怎麼留意,等到驚覺真的有賊,已經是三個月以後的事。為了揪出竊賊,經理想盡各種方法,除了在每層樓裝設監視器、添購可以上鎖的置物櫃,老闆甚至請來道士做法、風水師擺陣──結果都沒用,店裡仍然不斷遭竊。

有一天,經理發現自己再度遭竊,因為她皮夾裡唯一一張千元鈔不見了,那是同事當天早上才還她的,所以她很確定!經理馬上去警察局報案,要求員警採集皮夾上的指紋,並要當天上班的所有員工都採指紋供警察比對!「你為了那一千元,賠上這個三萬元的香奈兒皮夾,值得嗎?」警察十分不解。「這已經不只是掉一千元的問題,這個賊我們抓了好久都抓不到,今天一定要抓到──就算賠了這個皮夾,如果可以抓到,我覺得很值得!」經理咬牙切齒地堅持。

游雅婷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她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一整個晚上,游雅婷的腦子亂成一團,一下子想躲起來,一下子又怕如果真的跑掉,警察會找到他們家,因為最後一定會查出她就是賊,這樣不是反而讓無辜的家人蒙羞?坐在回家的公車上,游雅婷原本慌亂的心慢慢安靜下來,「如果真的被警察抓到,也不見得不好,很多人都是到了監獄才痛定思痛,不再犯錯。也許今天被抓,就是跟過去的自己斷開最好的方式……」以前被抓總覺得是自己倒楣,這是游雅婷第一次發自內心對上帝、對同事感到抱歉。

禱告完,游雅婷內心感到十分平安,她決定向經理坦承,自己就是那個小偷。一回到家,鼓起勇氣拿起電話,「經理,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那個偷東西的賊,你們不用再找了,就是我……」電話那頭沉默許久,游雅婷感受得到經理的震驚與情緒波動。

「是不是誰逼你打這通電話?」「沒有,我就是那個賊,從頭到尾都是我偷的,沒有別人……」經理還是一直幫她找理由,「你是不是因為家境不好,爸媽生病需要用錢……」「沒有,都不是,是我自己愛慕虛榮……」游雅婷的回答讓經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好,你明天來辦公室找我。」掛上電話,游雅婷大大鬆了一口氣,因為她再也不用帶假面具見人了。

隔天,游雅婷從學校下課,來到公司,直接走上四樓辦公室,經理就像平常一樣親切招呼,「你來啦,坐。昨天的電話……真的是你嗎?」游雅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不敢面對經理的眼神。經理拿出一張單子,「這上面是大家寫自己掉了多少錢,你看一下,有沒有哪個不是你偷的,他們卻賴給你?」游雅婷看了一下,抱歉陡地加深,「沒有,都是我偷的。」游雅婷只覺得大家實在太有愛心了,因為她偷的遠比大家寫下來的還更多。

你回去吧,以後不要再偷東西了……

停頓了一下,經理突然語重心長地對游雅婷說:「你知道嗎?這麼多工讀生,每一個人我們都猜過,惟有你,每次有人猜你,店長或同事就會有人站出來幫你說話,說你很乖,絕對不可能是你……怎會真的是你呢?你這麼努力又這麼上進,為什麼要偷東西?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的人生有了污點,以後無論你再怎麼努力,人家都會拿這個污點來攻擊你……」游雅婷登時一愣,她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刻,經理竟然還這麼關心她,眼眶不由得一陣熱,但還是強忍了下來。

樓下傳來警車的警笛聲,游雅婷知道,時候到了,自己本是罪有應得、惡有惡報,只希望此去,以後可以不要再偷了。

「妹妹,你回去吧,以後不要再偷東西了!我也不要其他人知道你會偷東西,因為你們都還年輕,以後在職場上可能還會遇到,我不希望你這麼努力,卻因為這個壞習慣被人攻擊。」游雅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大家掉的錢,就從你這個月的薪水扣。今天我叫你來,不是為了抓你、判你的罪,希望你好自為之,不要再偷東西了。回家去吧!」說完,隨即拿起電話打到樓下分機,讓員工請警察回去。

這是真的嗎?這和當初經理想盡辦法、誓言抓賊的決心,結局實在差太多了!已成定局的事,上帝竟然又給了她一次機會?「從前偷竊的,不要再偷;總要勞力,親手做正經事,就可有餘分給那缺少的人。」聖經的話突然一字一句浮上心頭,游雅婷下樓,與警察錯身而過。

忽然,游雅婷想起聖經中行淫婦人的故事──眾人捉住行淫的婦人,來到耶穌面前,問耶穌該如何處置她?只聽見耶穌說:「你們當中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人群,漸漸散去,最後,只剩耶穌和婦人,「沒有人定你的罪嗎?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

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耶穌的話,字字如針扎心,走出婚紗店大門,游雅婷突然大哭起來,為自己的行為羞愧,也為上帝一直以來的寬容和耐心等候她的悔改而無地自容,腦海中更不斷閃過以前偷東西的畫面,「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每次被抓到,受害者都願意原諒我,因為主耶穌愛我,祂不斷給我機會,要我回頭……」游雅婷忍不住嚎啕痛哭,「主啊!我再也不要偷東西了!我以後真的再也不要偷東西了!如果再犯,我寧願去死!」

那年,她十七歲。此後,不曾再犯!

奇妙的人生大轉彎

赴美求學,不僅成全了游雅婷的畢生美夢,擔任銀行理事,更讓她充分發揮所長,經歷聖經「從前偷竊的,不要再偷;總要勞力,親手做正經事,就可有餘分給那缺少的人」的奇妙見證。

婚紗店事件過後,游雅婷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從前完全不受控制、偷竊成性的癮,漸漸從心思意念一點一點改換一新。

「有一天我走進店裡,拿起一件商品,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有一種想去付錢的念頭──以前的我都是拿了就走、根本沒想過要付錢。那時心裡的聲音是,這個東西這麼便宜,才幾十塊,買了就好了,幹麼偷呢?」游雅婷更驀地發現,距離婚紗店事件已經過了一、兩個星期,自己竟然完全沒偷東西,甚至連想都沒想過!這對之前幾乎天天偷,甚至一天偷上三、四回,更甚者,連想偷的念頭都來不及留意就已順手牽羊的游雅婷來說,幾乎是個神蹟了!再後來,游雅婷即使看到價值更貴重的商品,反應也越來越正向而堅定:「我才不要為了『省』這幾千或上萬元而犧牲自己的前途,我的人生可比這貴重多了!」

不但如此,就連參加教會聚會,游雅婷也充滿前所未有的熱情,以前去教會就像蜻蜓點水,意思到了就好,現在可是火熱得不得了。然而,最奇妙的人生大轉彎,卻是赴美求學。

游雅婷一直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赴美求學更是她最想也最不敢想的夢想。抓住神蹟般戒斷十幾年偷竊惡習的信心,游雅婷決定向上帝大大張口,祈禱上帝再次為她成就。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透過一位在美國讀書的朋友協助,2003年8月才從專科學校畢業的游雅婷,從申請各式文件、考托福、收到學校寄來的I-20、到通過學生簽證,過程出奇順利,12月就啟程赴美。其間讓她最感動的,莫過於媽媽從反對到傾其所有,將私藏多年的股票全數賣出,換得二十萬元新台幣(以當時匯率算,大約折合美金六千元),全部都給了游雅婷。這筆錢不僅是媽媽僅有的棺材本,更是游雅婷第一次從媽媽獲得金錢上的支持,游雅婷至今仍深深感謝母親當年毅然為女兒的夢想所做的犧牲與祝福。

趁著語言學校還沒開學,勤奮的游雅婷一下飛機,第二天就開始翻報紙找工作,因為接下來她得半工半讀養活自己。學商背景畢業的她一看到「企檯」,還以為是跟會計有關的工作呢,後來才搞清楚,原來這是廣東話「侍者、服務生」的意思,也算是初抵美國生活的笑話一則吧!

讀完語言學校,游雅婷繼續半工半讀完成大學學業,「媽媽原本以為我來美國頂多遊學半年,撐不下去就回台灣了,沒想到靠著打工,我不但供應自己讀書、生活,甚至從第二年開始,還可以每月寄幾百塊美金回去,幫忙養家。」

赴美之後,游雅婷和媽媽的關係改變很多,以前的她只有「叛逆」二字可以形容,心裡的不滿只會用沉默作為抗議,心中即使有愛也不知該如何表達;來到異地他鄉,游雅婷開始體會媽媽持家的辛苦和壓力,所以和媽媽的關係也越來越好。「現在媽媽常說我是她的驕傲,讓她在親友面前很有面子。」女兒一百八十度的生命大改變,成了母親心中莫大的欣慰。

從慣竊到銀行績優員工、業務經理

其實,大學剛畢業的時候,游雅婷的求職之路並不順利,輾轉在餐廳、旅行社工作過一段時間,甚至還到藝廊賣畫,直到2010年進入Bank of America(美國銀行)擔任理專,才開始學以致用,發揮所長。個性活潑、容易溝通、講解又有耐心,游雅婷的工作表現越來越受肯定;及至2012年轉戰U. S. Bank(全美銀行),更屢屢獲頒優秀員工獎勵,甚至蟬聯多屆季冠軍,客戶也常送花表達感謝。

不過,由於全美銀行一週上班七天,工作型態嚴重影響教會生活與服事,游雅婷再次向上帝禱告,希望能找到更合適的工作單位。恰好老東家美國銀行正在招考儲備幹部,游雅婷一路過關斬將、進入最後面談,優異的工作資歷不僅令主考官印象深刻,更破格向老闆爭取增額錄取,游雅婷於是順利於2014年回到美國銀行,並一路升任業務經理。

從慣竊,到銀行績優理專,再到銀行業務經理,游雅婷的經歷不只教人跌破眼鏡,也不免令人聯想,這個工作場域應該充滿極大挑戰吧?游雅婷笑著回答說:「確實看過不少人因為偷錢被銀行解雇,可是我從來沒想過要把這一疊疊鈔票帶回家,因為這是公司的錢,我只是幫公司管理。感謝主!如果是以前的我,一看到錢就好像沒見過錢一樣;現在的我,就算每天經手二、三十萬美金,也完全沒有非法佔有的念頭了!」

不能說的祕密,原本是游雅婷內心深處最難以啟齒、最想忘記的過去,如今因著上帝完全的救贖,反而成為生命中最奇妙的記號;那原以為羞恥的過去,不但不再引以為恥,游雅婷更願意大聲見證:
「祂是又真又活的上帝,祂改變了我的人生,翻轉了我的生命,祂看我極為寶貴與美麗,我真知道。」(全文完)

文/柯志淑  照片提供/游雅婷(Virginia 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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