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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瑪斯之子的告白

摩薩·哈珊·約瑟夫

我不再是仇恨的器皿

這麼多年我掙扎著要弄清楚我的敵人到底是誰,我突然明白以色列人不是我的敵人,也不是哈馬斯,不是那些拿M16機關槍托重擊我的人,我突然明白敵人不以國籍、宗教或膚色定義,原來我們擁有相同的敵人:貪婪、驕傲,還有一切住在我們裡面的壞念頭和魔鬼的黑暗。

編者按:2015年4月14日,《哈馬斯之子》(The Green Prince)奪得世界獨立電影節“日舞影展”觀眾票選最佳影片,5月15日在部分地區上映。此電影根據《紐約時報》暢銷書摩薩·哈珊·約瑟夫的自傳書籍《哈馬斯之子:恐怖組織頭號叛徒的告白》改編,本文由《境界》編者轉載整理自此書中譯本的部分章節。

我叫摩薩·哈珊·約瑟夫(Mosab Hassan Yousef)。謝赫·哈珊·約瑟夫(譯注:伊斯蘭社會的政治或宗教領袖))是我父親,他是哈馬斯組織七位創始元老中的一位。我是家中長子,來自中東地區最虔誠的伊斯蘭家庭之一。

50多年來,中東和平是每一個外交官、總統及首相尋找的聖杯。每個登上世界舞台的新臉孔都以為自己能成為解決以阿沖突的那一位,然而每一個都跟前人一樣悲慘壯烈地徹底失敗。

事實上,極少西方人能真正了解中東和這一地區人民的複雜性,我卻可以透過一個非常獨特角度來觀察。我生長在這裡,在這些衝突當中穿梭,我從小就是伊斯蘭教信徒,更是所謂恐怖分子的兒子,如今,我還是耶穌的跟隨者。

21歲以前,我經歷了赤貧、濫權、刑囚,以及死亡。我目睹那些影響世界局勢的中東高層領袖的背後交易,我在哈瑪斯高層受到絕對的信任,我參與“巴勒斯坦反抗運動”,我被監禁在以色列最令人膽戰心驚的牢獄深處。我還做了一個跟隨耶穌的決定,以致我所愛的人視我為叛徒。

我不凡的人生旅程引領我穿越黑暗,進入極大的秘密裡。

充滿熱情的祈禱召喚

我的故事要從祖父說起。謝赫約瑟夫.達武(Yousef Dawood)是阿賈尼亞(Al-Janiya)村的宗教領袖,也就是阿訇、伊瑪目(imam)。村子坐落在以色列境內,就是《聖經》中的猶大及撒馬利亞。

我很崇敬祖父,他抱我時,總是用柔軟的灰白落腮鬍在我臉頰上磨蹭。我可以坐上數小時,隻為了聽他用富磁性的聲音召喚穆斯林來祈禱。我常常有機會聆賞,因為穆斯林一天禮拜五次,每當祖父唱誦時,他的聲音總是充滿了魔力。

祖父為每個新生兒祝禱,在嬰兒耳邊輕聲唱誦叫拜文。若有人過世,祖父就用水為逝者淨身,再以白布包裹遺體。他為人們証婚,也替人們入殮。

即使沒人要求,父親卻天天都跟著祖父到清真寺去,他是眾兄弟中對伊斯蘭最感興趣的一個。但之後他將發現,自己的父親並不只是一個受信賴的宗教領袖或被愛戴的公僕。像祖父這樣的一號人物通常擁有最高權力,特別是當世俗領袖腐敗無能時,宗教領袖說的話就成了法律。

父親後來做了清真寺教長,心裡充滿服務人群、為阿拉奉獻生命的熱情。當父親第一次進到清真寺,十分訝異竟只有五個人在等他,看來,其他人都泡在咖啡館、色情電影院,醉酒或賭博。

父親不知該怎麼接觸這些人,他的心都碎了,只好接受現況,帶領他們祈禱,講解古蘭經給他們聽。很快地,他們愛上了父親,覺得他是天上派來的天使。

當父親跟祖父談及他對同胞的挂慮時,祖父才明白原來父親心裡的激情跟潛力比他想像的還大!於是祖父把父親送到約旦接受進階的伊斯蘭教育。

後來我才明白,父親在約旦認識的人最終改變了我們家族歷史的軌跡,甚至影響中東歷史的發展。我想在此暫停,先花點時間說明伊斯蘭歷史上幾個重要的事件,這將有助於解釋為何多年來,無數的外交方案都宣告失敗,難以帶來任何和平的希望。

穆斯林的精神覺醒

1517年和1923年之間,伊斯蘭信仰的化身鄂圖曼哈里發政權擴張版圖,以土耳其為基地向外擴展,影響範圍橫跨歐、亞、非三大洲。然而即使長達數世紀的經濟及政治強權,鄂圖曼帝國終究還是因為集權和腐敗逐漸式微。

在土耳其人統治下,整個中東地區的穆斯林村鎮都淪落為被迫害與強制課稅的對象。也許對於坐在伊斯坦堡的哈里發而言,老實的平民百姓離他太遠了,顧不了他們飽受地方官及軍人的欺壓。

直至20世紀初,大批的穆斯林覺醒,開始尋找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此時西方世界迅速工業化,受此地的礦產資源吸引而紛紛遠渡重洋而來,卻也帶來了酒精、賭博和色情,許多穆斯林藉此麻痺自己,另一些穆斯林則轉而接受無神論。

在埃及開羅,有一個名為哈珊.班納的小學老師,他年輕而敬虔,常為自己貧窮、失業、不敬虔的同胞感到難過。他認為這一切應該歸咎西方世界,而不是土耳其政權的腐敗高壓,他深信回歸伊斯蘭的純淨及簡樸是同胞們唯一的出路—特別是對年輕人而言。

他開始站在咖啡館的桌椅上大聲疾呼,對人們傳講阿拉。盡管醉漢嘲笑他,宗教領袖也挑戰他,卻也有許多人喜歡他,因為他帶給他們希望。

1928年3月,班納成立了“穆斯林兄弟會”,這個新組織的首要目標是重建以伊斯蘭信條為基礎的社會。短短不到十年,穆斯林兄弟會的分會遍及埃及每一省。1935年,他們也在巴勒斯坦成立分會。20年後,光是在埃及,該會就有50萬名成員。

盡管穆斯林兄弟會的成員大都來自社會中最貧窮、弱勢階層,但極度忠誠,願意遵循古蘭經的囑咐,自掏腰包來幫助其他穆斯林兄弟。

西方國家許多人都對穆斯林有刻板印象,以為所有穆斯林都是恐怖分子。這正反映出他們並不認識伊斯蘭展現憐憫及愛的層面,伊斯蘭關心窮人、寡婦及孤兒,也建立教育和慈善機構,希望信徒團結並幫助信徒建立生活,早期的穆斯林兄弟會領袖即受到這些信念驅動。

然而,伊斯蘭也有另一面,就是呼籲、鼓吹所有穆斯林加入聖戰,起來革命,與現今的世界抗爭,直到建立一個全球性的哈里發政權,並由一位聖潔的領袖領導,他將為阿拉發言、掌權。這是一項重要訊息,先回頭看看歷史。

穆斯林兄弟會興起武裝革命

穆斯林兄弟會認為當時的埃及政府是國內世俗主義高漲的主因。1948年,他們計劃發動政變,卻因英國結束對巴勒斯坦這塊土地的托管、猶太人宣布在此建國而暫停,未造成任何效應。

以色列建國一事,令中東各地的穆斯林群情激憤。根據古蘭經,當敵人入侵任何一個穆斯林國家,全世界的穆斯林都應該起來捍衛伊斯蘭疆土,同仇敵愾,如同一人。

對阿拉伯世界而言,以色列建國無疑是外國人入侵,現在甚至佔領了巴勒斯坦,也就是阿克薩清真寺所在之處。阿克薩清真寺是伊斯蘭教僅次於麥加、麥地那清真寺的第三聖寺。

據信,穆罕默德由天使吉卜利勒陪伴,由麥加到耶路撒冷,在此地升到天上,與亞伯拉罕、摩西、耶穌對話。

基於以上信念,埃及、黎巴嫩、敘利亞、約旦及伊拉克隨即入侵這個新生的猶太國,在埃及派出的一萬大軍中,有數千人是穆斯林兄弟會的自願軍。但盡管阿拉伯聯軍無論在人數或武力上都佔有優勢,卻不到一年便被全數掃蕩。

因這次戰爭,巴勒斯坦大約有75萬阿拉伯難民逃離或被逐出這個已成為以色列國的地方。

盡管當時聯合國通過194號決議,其中規定“應允許持和平態度並有返鄉意願的難民回到原居地,至於那些沒有相同意願的難民應得到合理的財務補償”,但這一要求卻不曾被真正執行。

數以萬計的巴勒斯坦人在以阿戰爭中流亡,再也沒機會回到家鄉,許多難民和他們的兒孫至今仍住在聯合國設置的難民營中。

此時,穆斯林兄弟會成員已發展成武裝分子。當他們從戰場回到埃及,決定重新展開因戰爭而中止的反政府計劃。但因走漏風聲,埃及政府對穆斯林兄弟會下達禁令,沒收他們的財產,許多成員也因此被捕入獄。幾周之後,埃及總理被那些逃脫的成員暗殺身亡。

埃及總理被暗殺一事,換來哈珊.班納於1949年2月12日被刺殺,據推測是埃及政府祕密警察所為。穆斯林兄弟會卻未因此瓦解,短短20年之內,他們已經搖醒了沉睡中的伊斯蘭,興起武裝革命。接下來幾年,除了埃及,這個組織甚至在約旦及敘利亞境內不斷地吸收成員,強化自身的影響力。

伊斯蘭信仰生活如攀天梯

1975年左右,父親為接受進階伊斯蘭教育,抵達約旦,當時約旦的穆斯林兄弟會已發展出完整的組織,並深受人民擁護。父親發現穆兄會做的每件事都是自己關注的——幫助那些自伊斯蘭生活方式中迷失的信徒更新信仰、醫治受傷的心靈,並且致力於將信徒從日漸腐敗的社會影響中拯救出來。

父親相信這些穆兄會成員是伊斯蘭的宗教改革家,如同馬丁.路德與威廉.丁道爾之於基督教,其動機是拯救人們,改善生活,而不是殺戮或破壞。

所以,當父親與這些穆兄會的早期領袖碰面時,他對自己說:“沒錯,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父親此時看見的是伊斯蘭中展現愛及憐憫的一面,卻未看見伊斯蘭的另一面。也許,他永遠不會讓自己看見。

伊斯蘭的信仰生活如同一架梯子,禱告及頌贊阿拉是第一階。當信徒幫助窮苦有需要的人、辦學校、支持慈善工作,他便開始往上爬。而參與聖戰則是梯子的頂端。梯子很長,很少有人上去看看頂端到底有什麼,爬梯子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這種漸進式的發展常讓人無法察覺,就像是谷倉裡的貓突擊燕子,盡管燕子一直緊盯著貓咪,看著它前後來回踱步,燕子卻沒有測量距離,因而也未能察覺在每次來回踱步之間,貓已經漸漸逼近,直到轉眼間,貓爪伸出,被燕子的血染紅。

傳統的穆斯林站在梯子的底層,對自己沒有真實活出伊斯蘭的信仰而自責,頂端則是大家在新聞報導中看到為阿拉及古蘭經的榮耀濫殺無辜婦孺的基本教義派,中間分子則位居兩者之間。

其實,中間分子比基本教義派更危險,他們看來十分溫和、不具殺傷力,但你卻不知道他何時將跨上梯子的最後一階到達頂端。許多自殺炸彈客原本都隻是中間分子。

在父親雙腳踏上梯子第一階的那天,他永遠無法想像自己會爬到離初衷多遠的地方。35年後的今天,我想問父親,您是否記得自己最初從哪裡開始?您為失喪的人們心痛,希望他們回到阿拉面前得到救贖,現在卻隻剩下自殺炸彈客及無辜者的鮮血?這是您想要的嗎?

然而,我的文化不允許孩子對父親如此說話,他繼續那條危險之路。

改變一生的大馬士革

耶路撒冷舊城城牆上供人通行的7個古城門中,有一個比其他城門裝飾得更華麗,就是大馬士革門,人們由此城門進入舊城中古老穆斯林區及基督徒區的接壤處。

第一世紀,有位稱作“大數的掃羅”的人在前往大馬士革途中,計劃對一個被他視為異端的新猶太教派執行殘酷鎮壓。被他施以酷刑的人後來被稱為基督徒。然而一個令人驚異的際遇不但改變他的目的地,也永遠改變了他的人生。

我自己也在此經歷改變一生的事件。有一天,我跟好友走過大馬士革門,突然聽見一個聲音朝我而來。

“你叫什麼名字?”一個30來歲的家伙用阿拉伯文問我,看得出來他不是阿拉伯人。

“我從英國來。”他轉用英文說明,他的英國口音實在太重了,我幾乎聽不懂。我們雞同鴨講好一會兒之後,才隱約弄懂一點。好像是跟基督教有關,還有一個固定在西耶路撒冷大衛王旅館旁YMCA大樓聚會的讀書團體。

我知道那地方。當時我成天無所事事,閒得發慌。我心想,了解一下基督教也許挺有趣。更何況,在跟有名無實的穆斯林、狂熱分子、國家主義者、高級知識分子、文盲、右翼分子、左翼分子、猶太人及異教徒等各種人打過交道後,對於交友對象,我也不挑剔了,而眼前這個人看起來很單純。

當晚大約50人在一個老舊商店聚集,大都是跟我年紀相彷的學生,來自不同種族,擁有不同信仰背景。幾個人幫忙把英文講解翻譯成阿拉伯文跟希伯來文,好讓大家明白。他們給我一本英阿對照的新約。

好友告訴我,如果被人發現我跟基督徒混在一起,這很危險。

我卻不太擔心。父親一直教導我們要敞開心胸,即使跟我們的信仰不同的人,我們也要學習去愛。我低頭看著放在大腿上的《聖經》。

當愛你們的仇敵--我一生要尋找的!

父親有間大圖書館,藏書約5000本,其中包含1本《聖經》。小時候我讀過雅歌裡的浪漫篇章,卻沒有繼續讀下去。我想我至少可以試著讀一下。

我從頭開始讀。當我讀到登山寶訓時,我不由得想,哇,這個叫耶穌的人好棒,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好美。我一讀就停不下來,這裡的每句話似乎都觸碰到我心深處的創傷。訊息很簡單,卻充滿能力,醫治了我的靈魂,也帶給我希望。

然後我讀到:“你們聽見有話說:‘當愛你的鄰舍,恨你的仇敵。’只是我告訴你們,要愛你們的仇敵,為那逼迫你們的禱告。這樣就可以做你們天父的兒子;因為祂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馬太福音5章43~45節)

就是這個!這些字句教我大吃一驚,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話,但是我知道這是我一生在尋找的訊息。

這麼多年來,我掙扎著要弄清楚我的敵人到底是誰,我一直在伊斯蘭教和巴勒斯坦之外尋索敵人。突然之間,我明白以色列人不是我的敵人,我的敵人也不是哈瑪斯,不是舅舅易伯拉欣,不是那些拿M16機關槍槍托重擊我的人,更不是那些訊問中心,醜陋的警衛。

我突然明白敵人不是以國籍、宗教或是膚色定義的,原來我們擁有相同的敵人:貪婪、驕傲,還有一切住在我們裡面的壞念頭和魔鬼的黑暗。

這麼說來,我可以自由地愛任何人了,因為唯一一個真正的敵人是住在我裡面的敵人。

若是5年前讀到耶穌說的話,我只會想,真是個笨蛋!然後把它丟到一邊。但碰過瘋狂的屠夫鄰居、趁父親入獄時毆打我的親戚及宗教領袖,加上我自己在米吉多的體驗,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我能接受這個真理中的力量和美好。此刻,我唯一能想的是,哇!祂好有智慧!

我終於按捺不住哭了

耶穌說:“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馬太福音7章1節)他跟阿拉真是太不一樣了。伊斯蘭教的神滿是批判,而整個阿拉伯世界都跟隨阿拉的腳步。

耶穌斥責偽善的文士和法利賽人。這讓我想到舅舅。我記得有一次他受邀參加一場特殊活動,他因為自己沒被安排坐最上座而大發雷霆。我感覺這段話好像是耶穌在對舅舅易伯拉欣和伊斯蘭的每一位長老、教長說的。

對我而言,耶穌在這本書裡每一頁所說的話都蠻有道理,我終於按捺不住哭了。

上帝先用一些人讓我明白以色列不是我的敵人,現在祂藉著我手中這本小小的新約《聖經》,把我一生的困惑都解開了。但我若是想要明白《聖經》,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穆斯林被教導要相信所有上帝的書卷,包含摩西五經和《聖經》。但我們也被教導《聖經》已被人篡改,可信度不高。而穆罕默德說,《古蘭經》才是神給人類的終極話語,完全無誤。基於這些教導,看來我得先順從我的伊斯蘭信仰,視《聖經》為一本被篡改過的經書,然後再看看如何把兩本書整合在生活中,讓伊斯蘭跟基督教信仰並行。但要將這兩個差異極大的信仰並行不悖,可不是小挑戰。

那時,雖然我認同並相信耶穌的一切教導,我卻沒有把祂跟神連在一起。即使如此,我的價值標准突然戲劇性地改變,開始被《聖經》影響,而不是古蘭經。

我持續研讀新約《聖經》,也繼續參加讀經班。我周日參加主日聚會,心想,這不是我在拉瑪拉看到的那個宗教性的基督教,這裡是真的。我以前認識的那些基督徒其實跟傳統的穆斯林大同小異,他們持守一個宗教,卻沒有活出真義來!

我花更多時間跟讀經班的人在一起,也愈來愈享受他們的友誼。我們一起開心談論自己的生活、背景及信仰。他們總是尊重我的文化和伊斯蘭傳統,我發現跟他們在一起時很自然,完全不需要偽裝。

我繼續掙扎,試圖把在讀經班學到的東西塞到自己原本的文化中。漸漸地我發現,其實我們巴勒斯坦人的苦難不是來自被佔領,我們的問題遠比軍事和政治議題更大。

我捫心自問,若是以色列從這裡消失──若是一切不只回到1948年以色列建國前的光景,而且猶太人再次離開聖地,離散到世界各地,巴勒斯坦人的處境將如何?第一次,我心裡有了清楚的答案。

我們仍會處在無盡的戰爭中,沒有目標地戰鬥——為了一個沒戴頭罩的女性而戰;為了証明誰最強、誰最重要而戰;為了由誰制定遊戲規則,誰擁有高位而戰。

1999年底,我只有21歲。我的人生開始翻轉,我愈讀《聖經》,愈感困惑。

“神啊,創造天地的神,請告訴我真相是什麼。”我日以繼夜地禱告:“我心裡好亂,我已經失去方向,不知道該走哪條路。”

我選擇不成為“英雄”

26歲,我改信基督教。這個決定使父親宣布和我斷絕父子關系,同時危及到性命。

我很想告訴親愛的家人,我知道只有上帝明白你們經歷過什麼。我知道我的所作所為已在你們的生命中留下另一道深深的傷痕,也許此生這個傷害都無法醫治,而你們必須一直帶著這個恥辱活著。

我其實可以成為一個英雄,讓我的同胞為我感到驕傲,我知道他們期待一個怎樣的英雄:一個為了國家,獻上自己以及家人的自由鬥士。如果我抗爭至死,他們將會世世代代傳講我的英雄事跡,永遠以我為榮。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我無法成為一個英雄。

相反地,我成了自己同胞眼中的叛徒。雖然我曾經為家族帶來榮耀,但我現在只會讓家人蒙羞。雖然我一度是皇族王子,如今,我身處一個國家,是個陌生人,獨自和孤單及黑暗的敵人角力。

我知道在家人的眼中我是個叛徒,但我希望他們能明白,我選擇背叛的不是他們,而是他們心目中對英雄的定義。當中東地區的國家——猶太人跟阿拉伯人都一樣——開始稍微理解我所體會的,那時才有和平的可能。若是我主耶穌將世人從地獄的刑罰中拯救出來,卻仍被世界排擠,則我被拒絕又何妨呢?

以前的我,受到謊言的操弄,以及民族主義、仇恨、復仇的衝動驅策,變成仇恨的器皿。每一天我都看到這些自以為是偉大信徒的人,用宗教的名義在做著可怕的事。但現在我相信真理和饒恕是中東問題的唯一解決方案,中東問題的挑戰,特別是以巴問題,不在於找出解藥,而是成為有足夠勇氣、能首先擁抱他人的人。

你我都付出了代價,但戰爭和和平的賬單卻持續送上來。願上帝與我們同在,也幫助我們背負這沉重的擔子。

我不知道未來將會如何,我只知道自己並不懼怕。現在,我想與你們分享到目前為止幫助我存活的一點訣竅:若是在過去的年歲,我曾讓一個無辜生命得以存留,則現在所有的罪惡感或羞恥感都只是小小的代價,一切都值得了。

若是你問有多少人因我的作為而心懷感激?其實不多。但我欣然接受。我一直相信我所做的,也會繼續相信,這就是漫長旅程中我擁有的唯一燃料,它支持我前進。我們免去的每一滴無辜鮮血都帶給我希望,讓我能走到最後一日。

(本文由《境界》編者轉載節選自《哈馬斯之子:恐怖組織頭號叛徒的告白》的部分章節,該書譯者為陸沛珩,出版社:大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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