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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男人的心事

莫非 2014.11.16/信望愛網站

大丈夫有淚不輕彈,這句話成為先生一生的壓抑。

甚至在公婆先後過世,也解除不了這文化中的迷咒。先生先後面對兩次喪親之痛,沒有一滴眼淚,不管沉痛是如何地深重。

反而是我,夫妻二人一體,能感其所感,痛其所痛。幾次事件都是瞬即感到他的傷痛,會為他哭出所有屬於他的淚水。

他也曾說:「其實,我很希望自己能哭,也羨慕妳能哭。但是我壓抑太久,哭不出來了!」

是這樣一個「漢子」,自我進入他生命中後,居然也有兩次見證他失控落淚。

一次是在梁燕城佈道會上,當梁教授用一哀悽莊嚴的音樂作背景,然後口述耶穌受難前所走過的苦路細節時,先生沉默地淚流滿面。

那時,他已是受洗多年的基督徒,對耶穌上十字架故事並不陌生。然而想必當時他又身歷其境,重新經歷了耶穌為世人罪受死的意義,而從靈裡悲慟,淚水傾洩而出。

想來壓抑是需要理性的。然而理性也許管束得了感性,卻不見得能抵擋靈魂裡的震撼──常無預警地,靈裡撞擊以一種無從想像的姿態漫然而來,由外入裡,直搗黃龍,掀動五內,瞬間便淹沒理性,感動湧現而一發不可收拾。

另一次靈裡卸防,是在一次母親節的教會獻詩場合。當時我們兩人都在詩班裡。特別獻詩節目,包括一開始先生一人立於台前,面對麥克風有一段獨唱。

沒想到才唱了一句「母親啊!….」,他忽然想到禱告多年、還健在的母親一直尚未信主,驟然啞聲。台下眾人愕然地靜坐觀望。音樂如一洩而出的流水,仍不停歇地往前滾滾奔流。

坐在詩班席的我,其實在他身後,只能望見他的背影。但不知為何,一望見那垂頭沉默的背影,便驟然體會到他在流淚。頓時,我也熱淚盈眶。一種夫妻間攣生連體,胎臍同根的心電感應。

隨著音樂流轉,我在後,他在前,兩人都淚流滿面。不自覺間台下會眾、台上詩班也開始一一垂淚。有人忽然想到自己的母親,也有人望見我盯著先生的背影流淚,而流淚。

直到詩班切入合唱,先生方轉身歸隊,整個場面哽噎而感傷。

那天聚會結束後,許多人好奇先生的眼淚。但遍尋先生不著,因為他覺得太丟臉,早早就溜到樓下聚餐之處,一臉無波無浪之樣,隱入人群,深怕人提起。

卻沒想到,當天聚會因是特別節目,有現場錄影。攝影同工還好心地替我們複製一份,留做紀念。可想而知,我們從來沒有取出來欣賞過。當天場面哭成一片,太慘烈了。

但我知公婆未成為基督徒,一直是先生的心頭重擔。自做朋友起,我們便常為這事禱告,每次禱告都可體會得出他的痛心和沉重。當時我初信耶穌,尚不了解和親人信仰不同,今生、後世都形同置身於兩個世界。死生契闊,隔岸相望,是人生無奈悵惘之最。

我只是單純地體會到先生心中的痛,而生出許多不捨和想做些什麼之心。

於是新婚後第二年,邀請先生父母初次來美,便成為不可錯失的良機。

那次相聚,是一次珍貴甜美的經驗。公婆初次來美,許多事都很新鮮,同時又親身進入我們生活同住一個多月,對「我們」、對海外遊子的異鄉生活,開始有些許了解。

第一天,在我們親手裝修布置的小窩裡,公婆細細瀏覽一圈後,便對我說:「我們兒子若沒有妳,便無法擁有這樣的家!」

那對一個新過門的媳婦,是很重的讚許。雖然房子是我和先生一點一滴,胼手胝足一起裝修出來的,但我由衷感激他們如此看重。

我們每天一起飯後散步,這是夫家的傳統。男男女女兩兩成行,此時公公一向嚴謹的臉放鬆了,會和兒子四顧說笑。婆婆更顯年輕,住宅區中的許多花都一一聞過。那一手捧花,由花邊回眸的笑容,洒然釋放,讓人好似晃見婆婆年輕時的眉眼、輪廓,祥和而姣好。

不知覺間,吃飯時公公開始幫我擺桌,掃地時挪椅。婆婆和我耳語,說這在傳統大男人的公公是破天荒之舉。

破天荒還不只這一遭。先生還開始教公公美國紳士禮節,上下車時為婆婆開車門,入座時先為婆婆拉座椅等等。

想想,一位七十多歲的白髮老父,謙虛、順服地向三十多歲的兒子學習怎樣做一名謙謙紳士,這中間很有讓人心動的地方。

然而婆婆曾對我私下小小抱怨過,說自嫁給公公,公公沒有送過她一樣東西。這是老式婚姻的普遍現象。加上外省人當初到台灣,一家食指浩繁,生活困難。但是先生想幫公公翻這個案。因此我們一起同謀,想瞞著婆婆,讓先生偷偷帶公公出去買份禮物送給婆婆。

難為的是,公婆一向秤不離砣,砣不離秤。光瞞著頭腦清楚的婆婆偷溜出門,便是個挑戰。必須找個藉口陪著,調虎離山。

但真等父子倆溜出門了,又出現狀況。唉,這不擅於花錢的父子,還真辦不了事。第一次溜出去成功,卻車到了商家,才發現當天不開門,敗興而回。

第二次溜出去,商家門是開了,禮物也千挑萬選,選上了。卻在付錢時,父子倆才發現都沒帶錢。上下尋索遍無著地,只好空手而返。

送禮,原來可以這麼複雜,難怪公公出手不易。

然而沒料到的是,公公並未因此斷念。一次清晨,婆婆唱著小調,例行在後院一件、一件地曬著衣服,因她喜歡衣服沾有陽光的味道。

當時,先生正立於廚房,意外地,由後窗窺見動人的一幕。偷偷躲在櫥櫃後的他,望見公公不知從哪摘了一朵長梗玫瑰,還帶著露。小心翼翼地一路捧著,莊重、笨拙地走到婆婆面前,然後用四川口音說:「我沒有什麼東西給妳!…..」

據先生說,婆婆接下花時,臉上滿是嬌羞的笑容。

這種事愈是笨拙,便愈顯出誠意。先生和我分享這一幕時,我也深深地感動。送禮,原來也可以這麼簡單,這麼豐富!

那段時日裡,我和先生輪流請假陪公婆。一次輪到我請假,怕公婆無聊,便翻找家中的錄影帶給他們看。無意間翻出兩年前母親節那一捲,想是他們的兒子獻詩,應有興趣看。

沒想到當婆婆看到先生才唱一句「母親啊!」,便開始淚流滿面時,母子連心,婆婆也開始流淚了。

那天,音樂有多長,先生在台前立了多久,婆婆便流了多久的淚。母子倆隔著螢幕掉淚,相隔著不同的時空。

等錄影帶播完,關上電視。我轉身,對公婆很誠懇地說:「小熊(先生小名),一直希望你們能信主,這一直是他心中的牽掛!」

老實說,先生此生最大的「宗教迫害」就是來自婆婆了。他高中時信主,每天回到家吃飯時禱告,婆婆都會冷嘲熱諷:「到底是誰煮(主)?是我煮(主)?還是你煮(主)?你要感謝的是誰?」

心中剛硬十多年的婆婆,現卻因兒子的眼淚,一下子軟化了。拭著淚,婆婆馬上點頭表示要接受信仰。公公也在一邊附和。

一個兒子兩年前在異鄉,為母親靈魂尚無著落而低泣。兩年後,居然會得到母親的回應,在永恆之中。真讓人感嘆:什麼樣的感動,不因時間而滅絕,反在時間裡茁長?

是靈魂裡的感動。而且感動繁衍中,還會汲取各樣的生命境遇,暗暗醞釀甜美的漿汁,終結出一枚成熟的果實,艷色引人。

接下來,我們常常在晚上一起查經,一起唱詩。我彈琴,公公戴著老花眼鏡,和婆婆一句、一句像小學生一樣學唱「野地的花」。當人對神聖不再抗拒時,真是疑諷盡除,只剩純真!

終於等到受洗的日子。為配合公婆回台日子和他們的身體狀況,洗禮就在我們家舉行,用簡單的灑水禮。

公婆曾參加過聚會的年長團契成員,當天全都出席了,且帶來許多食物。在他們的見證下,我們一家一起獻詩「野地的花」。然後由當時教會的牧師唐祖謙牧師為公婆一一施洗。

先生一生的心願終得以成全。

然而,再美好的筵席也有散席的一天。

公婆要回台灣了。

臨別,我們一路送到機場,車內離情依依,一片沉默。

到了機場,行李交運,等候上機的時間,一路沉默的公公忽然轉臉向我說:「媳婦,我把兒子交給妳了!」語氣慎重而認真。

那時嘻嘻哈哈地,只想沖淡離別氣氛。不當一回事地,我答:「爸爸放心好了!我會好好待他!」口氣很大,也很俠氣。

那時真是年輕啊!對生命看不長,也看不遠。不了解一位老父託付的份量,語重而心長。

六年後,公公因病過世。再七年後,婆婆也跟著去世。

終於怵然一驚!先生在這世上自此成了孤兒!

公公那句託付經多年沉澱,漸漸在心頭壓出了重量。尤其自己也做了母親後,對這託付,更能感同身受其中的所有含意。

在這世上,今後,真只有我最能疼先生,最能防護他的生命了。也只有我成為見證他生命最久,也最深的一位親人了。

所以每想到公公的衷心託付,便想落淚。感覺到他的信任和責任之重,斷斷不能辜負。

一次母親因出於母愛心疼我,要我不要那麼疼先生而虧待了自己。我馬上直覺地回答:「我當然要疼他!因為我還有您和爸爸疼我,他卻沒有人疼了。在這世上我不疼他,還有誰疼?」

這話一出口,想到公公的託付,便又想落淚。

這兩個男人都是不大說出心事,不大落淚,心中卻又各有所牽掛的人。

想來上帝古早古早時創造女人,不就是為要幫助男人?所以,天下所有男人的心事,不都得靠女人來解語,來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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